勢如破竹,銳不可當。
當人們驚訝的發現,低調多年的中色泵業,竟然以近100%的市場份額占領國內氧化鋁用隔膜泵市場時,總經理凌學勤再也忍不住了:“別看我們現在還在國內,等我們走出去,全球隔膜泵市場就會迎來大洗牌!”
于無聲處聽驚雷。
這家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研制隔膜泵的企業,幾乎從未對外宣揚過自己的宏圖偉略,除了幾條碎片化的新聞,人們幾乎對中色泵業一無所知。然而,在中國通用機械哀鴻遍野的時代,“全球前三強”、“中國第一條輸煤管線獨家供應商”等榮譽卻朝著中色泵業撲面而來,在寒風中,這家默默無聞的小企業迎來了自己的春天。
凌學勤的自豪感與興奮感,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濃烈過,他極力控制自己的音量:“我們在國內已經沒有競爭對手了!”
“蠶食者”崛起
中色泵業,正如一頭沉睡的雄獅。
這些年,它低吼著扮演“蠶食者”的角色。曾被外國巨頭一度壟斷的氧化鋁大型隔膜泵市場,正一點點地成為了它的囊中之物。
2004年,中國氧化鋁行業呈迅速發展之勢,與之相配套的產品也迎來了增長期,眾多行業企業群雄逐鹿。然而在隔膜泵領域,中色泵業卻“一手遮天”,幾乎囊括了全部的氧化鋁用隔膜泵市場!人們很難相信,這樣一家小企業怎么能取得這么大的成就。
要知道,長期以來,隔膜泵就像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遠遠的把中國企業拒之門外。因礦漿具有高腐蝕、高磨蝕及高溫的特性,這種廣泛應用在氧化鋁、煤制油、煤化工、金屬礦山精礦、高濃度
尾礦輸送等重大裝備工藝系統中的關鍵設備,需要較好的穩定性和可靠性,尤其在連續運轉率方面要求極高,令眾多企業望而興嘆。早在上世紀80年代,上海和蘭州就曾有兩家企業進行過隔膜泵國產化的研制,盡管備件測繪、圖紙設計和樣機制造一直按照傳統路線研發,但控制、橡膠隔膜等核心技術只是簡單的仿制,并未做技術攻關,結果工業運行慘遭失敗。后來,雖然仍有兩三家企業涉足隔膜泵領域,但也只能生產低壓隔膜泵,在高腐蝕、高濃度固液兩相介質的長距離管道化輸送方面,所有高壓隔膜泵市場幾乎都被荷蘭、德國等發達國家的企業所把持。
壟斷的市場,帶來了壟斷的利潤。當時國內售價較高的
球磨機,每噸位才賣到1萬~2萬元,而進口隔膜泵的售價卻高達每噸位50萬元!1991年,中國有色金屬協會委托中國有色(沈陽)冶金機械有限公司(簡稱沈冶機械)開始國產化荷蘭的氧化鋁用隔膜泵。那時,學機械專業的凌學勤剛剛碩士畢業,作為稀缺型人才,立刻被沈冶機械招入,參與到隔膜泵國產化的研發中。
對于任何人來說,研發隔膜泵都是一個難度系數極高的課題,起初連一張圖紙都找不到。廠里選拔了電氣、液壓、材料等方面的人才,和凌學勤一同組成了一個小團隊,白天待在食堂樓上的一間小屋里畫圖,晚上就在工廠里成宿的試車。期間,為了加大研發力度,他們還特意從外面引進了一支研究團隊,但因缺乏技術攻關的耐心,這支隊伍最終打起了退堂鼓。這么薄弱的基礎,能研制出隔膜泵?沒有人愿意相信。然而三年后,凌學勤團隊憑借自己的能力,奇跡般的研制出一臺鋁行業用雙缸雙作用隔膜泵。當時國家正鼓勵發展電解鋁,氧化鋁作為冶煉原料,需求量非常大,所有人都期待著它能夠一戰成名。
但讓凌學勤想不到的是,氧化鋁隔膜泵市場根本進不去!原來,在拜耳法生產氧化鋁的過程中有兩處用到大型隔膜泵,一處是溶出過程中的漿料加壓,一處是赤泥的輸送??偼顿Y幾十個億的生產設備,只要運行起來就不允許非計劃停機,因此對隔膜泵的機械強度、橡膠壽命、自動化控制及可靠性等方面的要求相當高,否則隔膜泵出了質量問題,停機一小時,損失金額就高達100萬元!許多企業寧可花高價購買進口產品,也不敢輕易試用較便宜的國貨。無奈之下,凌學勤只能從要求相對較低的金屬礦山尾礦開始,切入隔膜泵市場。
為了打開市場,凌學勤盡最大可能給客戶提供優惠,甚至可以讓客戶先使用,用好了再給錢。在零星地賣出兩臺隔膜泵之后,南京的一個金屬礦山終于重金買下了一組產品。這本來是個好兆頭,然而當凌學勤準備進一步做投入研發時,恰好碰上了企業改制,沈冶機械不能完全適應市場經濟規律,一下子陷入了困境。“從1995年到1999年,公司累計拖欠員工整整一年的工資,連勞保用品都買不起,更別提有科研資金了。”凌學勤說。隔膜泵在當時算是企業里為數不多的具有自主知識產權的產品,不僅是凌學勤,廠里領導也不忍心就這樣終止研發。為了拯救企業,領導果斷提出科技興廠、品牌興廠戰略,舉全廠之力支持凌學勤的團隊。讓凌學勤倍受感動的是,在1998年企業最困難的時候,別的車間都發不出工資,廠里居然還給他的團隊發獎金!這種近乎“孤注一擲”的鼓勵,給凌學勤的團隊打了一針強心劑,說什么也要搞出點兒名堂來。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給你機會,但機會來了你一定要抓住!”1999年,鄭州鋁廠破天荒地給了凌學勤一條氧化鋁生產線的訂單,交貨期在三年之后。“我真覺得遇上貴人了!”那時的興奮感,至今令凌學勤回味無窮。只要產品能一炮打響,運行順暢,憑著中國制造的高性價比優勢,挑戰進口產品完全不是問題!未來美好的愿景在凌學勤的頭腦中慢慢展開,三年的時間,他幾乎沉浸在一種極度樂觀的情緒中。
然而讓凌學勤想不到的是,三年后,迎接他的不是光明,而是黑暗。2001年,當他把產品送到施工現場時,當地的工況條件讓他極度震驚。“那是我見過的所有輸送工況中條件最惡劣的,強堿,人掉進去10分鐘就沒了!”看著如此惡劣的工況,凌學勤心頭涌上了不祥的預感。果然,設備剛運行不久,隔膜泵軸裂了!“你知道停產一天我要損失多少?后果你怎么處理!”用戶的責難和業內的質疑,像一塊大石頭,把凌學勤壓入了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時代。這件事被業內人士議論紛紛,凌學勤一下子成了“知名人物”,研發了整整十年??!沈冶機械舉全廠之力的投入,就打造了一個不能用的產品?沒人知道那段時間凌學勤是怎樣熬過來的,他時常把自己關在一間小屋里,嘴上長出了一個個水泡。
絕不能放棄!雖然這次實戰給公司造成了不好的影響,但公司領導并沒有因此責怪凌學勤,反而給了他極大的鼓勵。“一場賭博本來就有50%勝算的機率,可一旦放棄,真的就什么都沒有了。”其實凌學勤冷靜想來,這次產品出現的質量問題,并非是一件壞事。首先,它驗證了一部分隔膜泵的技術是可行的,只是在一些材料、設計上不是很精。其次,凌學勤意識到運用傳統工藝進行研發已經落伍了,必須要引進更科學的方法。于是,他通過同學關系開始與高校合作,專門培養數字虛擬樣機及數值模擬仿真技術人才,以建立一個隔膜泵關鍵件虛擬三維模型計算機模擬環境,使關鍵件滿足強度、剛度、疲勞特性要求,提升產品在市場上的說服力。一年的努力,隔膜泵終于實現了質的飛躍,在模擬仿真測試中完全合格。“這是我們在技術上的一個里程碑式的突破!”凌學勤說。
為了挽回市場聲譽,凌學勤也開始跑市場、做經營。幸運的是,當時的市場環境給了他一個絕佳的機會。2003年,氧化鋁的價格飛速上升,全國各地的氧化鋁廠生意好得像印鈔票一樣,5年的時間,氧化鋁企業就從1000多家猛增到6000多家。當時,隔膜泵產品主要由荷蘭奇好、德國威爾斯等幾家企業供貨,但因價格昂貴、運輸時間太長,售后服務不完善往往耽誤生產周期。曾經有一家河南的企業為了催貨,甚至跟對方保證,多提前一天,就多給1萬歐元。
那時,國內生產隔膜泵的企業也只有兩三家,但能生產16兆帕以上高壓隔膜泵的僅沈冶機械一家。因生產時間緊迫,山東信發集團、東方希望集團等幾家民營企業竟主動找上門來。凌學勤自然喜出望外,他不僅為客戶展示模擬仿真實驗,每噸位的價格也只開出了7、8萬元??串a品還說的過去,這些企業當即下了訂單。果然,沈冶機械的產品不負眾望,項目運行之后,軸裂事故再也沒有出現過了。從那以后,沈冶機械迅速打開市場,在氧化鋁行業一發不可收拾。“有人曾總結,為什么中國氧化鋁發展的這么快?一是得益于工藝研究院的成立,二是隔膜泵實現國產化。到目前為止,在鋁行業,我們能有近400臺隔膜泵在運轉!”凌學勤對《中國機電工業》說。
萬億新市場
連年增長的利潤確實讓人開心,沈冶機械有限的產能幾乎全都用來制造氧化鋁隔膜泵。但凌學勤卻隱約感覺,這個行業早晚有一天會碰到“天花板”。
2005年,南京化學供應公司正好要上一套國際最大的煤氣化工藝,為了支持國產,便委托沈冶機械為其配套隔膜泵。那是凌學勤第一次接觸煤化工,如果能順利抓住這次機會,是不是能為沈冶機械開辟另一片天地?和氧化鋁行業相比,煤氣化的工況環境并沒有那么惡劣,但因產品易燃易爆,對隔膜泵的連續運轉率和穩定性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當時,沈冶機械隔膜泵的連續運轉率已接近98%,挑戰新產品完全沒有問題。但2001年那次事故的陰影始終在凌學勤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他絕不允許在新的領域再犯同樣的錯誤。2007年,精心研制了兩年的隔膜泵被送到施工現場,沒出現任何問題!“我們正式把腳伸進了煤化工。”
凌學勤的膽子大了起來,這次試驗的成功給了他更多的想象空間。2009年,凌學勤偶然得知陜西煤炭集團正醞釀著建設中國第一條輸煤管道。這條顛覆傳統煤炭運輸方式的“神渭輸煤管道”線路,全長727公里,縱貫陜西北部和關中地區,年運輸精煤1000萬噸,堪稱世界最長。而這條干線最核心的則是5個泵站聯打,每個泵站需要6臺隔膜泵,聯動的隔膜泵數量為世界第一。當時,國際上漿體管道中僅有美國Black Mesa管道采用4個泵站共9臺往復泵連打的技術,如果“神渭管道輸煤”順利運轉的話,絕對可以成為煤炭輸送發展歷史上的一個里程碑項目。“這可是中國第一條??!誰能拿下這個訂單,其他競爭對手真的就可以退出市場了!”凌學勤躍躍欲試。
各路選手虎視眈眈地盯著這塊大蛋糕,凌學勤鎖定的競爭對手只有荷蘭和德國的兩家企業。“我們的產品效率和質量已經與他們不相上下了,差就差在外觀和管理上。”凌學勤深感單憑沈冶機械目前的硬件條件還不能有足夠的競爭力,如果隔膜泵再和其他通用機械產品混在一起生產,很難把產品做精。“沒有核心競爭力和品牌支撐,你永遠跟國外企業沒法相比!”2009年,沈冶機械隔膜泵技改項目,獲得了國家中央預算內2400萬元投資補助的政策支持,同年8月,隔膜泵項目便從沈冶機械分離出來,成立了中國有色(沈陽)泵業有限公司(簡稱中色泵業)。在開工奠基儀式上,中色泵業董事長王宏指著腳下土地說:“一年后,這里將樹立起一座現代化的工廠。它將有能力生產出代表著國際領先水平的高壓隔膜泵,在不久的將來,國內甚至國際的高壓隔膜泵市場版圖或將重新改寫!”
短短16個月,新廠落成。對標國外企業,中色泵業的技術、檢測、設備以及管理模式都進行了升級。“我們的特點就是技術引領,一共300多人,純研發人員就80多個,碩士的比例在一半以上,未來還要大批量引入博士。”當然,引入博士并不意味著立刻帶來產能,凌學勤知道,沒有好的培養機制、沒有一以貫之的經營理念,科研成果很難轉化成生產力。為達到“研究一代、儲存一代、生產一代”的效果,凌學勤把研究和技術部門分開,并引入了“精益生產”的理念,把提高效率、降低成本的理念灌輸給員工。“有人說,隔膜泵門檻比較高、需求量不大,但只要國際礦業還在發展,隔膜泵就不缺市場。但前提是必須扎扎實實地做產品,所以我們要像德國企業那樣做專。”凌學勤記得他曾開玩笑的問過行業領導,我的隔膜泵做的這么好,以后還做些什么呢?領導只回答了一句,只要中國人能做的,你就別做!除了在研發管理上下功夫,凌學勤還在營銷方面進行了改革。他把自己的銷售團隊從按地域分,變為按行業分,以達到在所有能涉及到的行業都能占有一席之地。“不能讓銷售人員都搶著去做氧化鋁,每個細分市場我們都要深入。”
2011年,氧化鋁行業果然到碰到了“天花板”,當年,氧化鋁隔膜泵的訂單就下降了20%~30%。好在中色泵業多年的積累,它在煤化工、礦山領域紛紛打開了市場,銷售額創紀錄的達到了5個億。
2011年,中色泵業與山西信發鋁業有限公司簽訂了兩個型號共計23臺套隔膜泵,合同總額1.9205億元,創造了隔膜泵產品自誕生以來一單合同額最大的記錄;同年,又與中國黃金集團內蒙古礦業有限公司簽了630m3/h的合同,刷新了單機輸送流量的最大記錄;2012年中色泵業拿到了用于太鋼尖山鐵精礦輸送系統的訂單。該泵規格為DGMB230/15.3,屬于高壓大流量料漿輸送隔膜泵,該項目一舉突破了長期以來競爭對手設置的在鐵精礦和長距離管道輸送領域的壁壘……“新廠落成之后,可以說我們的品牌影響力、市場占有率和核心競爭力,實現了脫胎換骨的改變!”凌學勤自豪地表示。
更令人興奮的是,2012年12月12日,中色泵業憑借國際先進的研發制造實力和在大型隔膜泵市場良好的經營業績,在全球競標中一舉擊敗荷蘭奇好、德國威爾斯等國內外大型隔膜泵供應商,正式簽訂了“神渭輸煤管道項目”中的隔膜泵的供貨合同,該供貨合同共計30臺三缸單作用隔膜泵,合同總價值3.63億元!“這只是開始,現在所有人都在看著我們,等2015年項目運轉成功,第二條、第三條馬上都要上了!”凌學勤粗略統計,2006年到2010年,我國煤炭運輸市場一直保持著較高的增長率,五年時間,市場規模從2138.14億元,一直增長到9765.99億元,近萬億的市場徐徐向中色泵業敞開。
“現在老外都害怕我們,曾有一個外國企業參觀完我們廠之后,說他要放棄中國市場,希望我們不要再到國際市場上跟他競爭了。”默默研發了二十多年,凌學勤終于發出了爽朗的笑聲,“當然,不出兩三年我們還要走向世界,現在我們可以去國外投標的,就有2~3個億的市場。只要哪個領域被我們撕開了一條口子,其他競爭對手就要小心了!”